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幕---她麻利地抓起饭碗把屎扣上
1976年夏初的一天,队长分派农活,十个一拨,八个一伙儿的把四十多青壮劳动力都打发走了.咋回事儿?老槐树下就剩下队长,贫协主席和我.
'哪个挨千刀的缺德带冒烟儿的,把卫生模范捅公社去了,一会儿工作队来人检查,推广爱国卫生!'贫协主席忿忿不平.
原来派我去'地不平'家打扫卫生.
'地不平'真名叫南固全,有一只脚有残疾,走路一溜一点的.农村人虽没甚文化,想象力却极丰富,谁长的有特点,或生理有缺陷,都会得到背一辈子,入骨三分的外号.当地是有名的'席窝儿'家家织苇席.脚有残疾,他妈也跟着遭殃.说他妈怀他的时候推碌碡压苇,碡杆子顶坏了他的脚踝骨.可不是吗,压苇时甭管男,女都两手攥住碡杆顶在小肚子上推去,拉回.描述的还真有道理.
当时口粮分配是人--七;工--三.有个人头就每天七两口粮,那三成用工分去抢.谁家强壮劳动力多,最后决算时分的粮食就多.劳力少的工分少抢分粮就少多了.所以---工分,工分---社员的命根儿!就是这么留下的.那会儿还没实行计划生育,生多少都没人管,许多人算开了自己的小九九---白天干革命,晚上促生产---造孩子!多生四个就每日多增小三斤粮食啊!刚出生的婴儿不会吃粮食,无论孩儿妈乳房鼓,还是瘪,塞进小嘴儿里就天下太平了.南固全走的就是这条路线.
虽有三间老房,就他这'地不平'的形象,哪个黄花大闺女肯嫁他呀?娶了个哑女为妻.虽口不能言,可生孩子那可真称的上是---沃土丰田.不说一年一个二年仨吧,结婚八载,六个儿女.最大的七岁,是个女孩儿.女人们都夸她是'花胎'生一男,再生女,再男,再女---
毕净是八张嘴呀,水淹涝地,年年欠收.为生计,他向队长求告,偷偷出去搞'小自由'去了.漂泊在外,逮鱼摸虾.可条件是按天算,每天交队里两圆钱买标准工分---10分.
再说他的哑巴媳妇,个儿不高,身上穿的衣服老是紧绷绷的.有一次她拿鸡蛋去供销社下属的小卖部换咸盐,正赶上售货员撤下帘子,拿苍蝇拍哄打苍蝇.待她拿盐走后,再挂上门帘子,售货员惊呼---神了!---她把苍蝇全带走啦!农村的小卖部就象个议事厅,闲杂人聚集,张家长,李家短传老婆舌头的源头之所.消息很快就传开了,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,笑柄.添油加醋越传越神.说不管哪个单位或饭馆,食堂,有苍蝇不用愁,请她去屋里转一圈儿---等她一走,就把苍蝇全带走了.卫生模范由此得名.
来到她家院里,只见猪粪,狗屎遍地,寻找到一把秃头儿扫埽,连扫带推撺撮出去.[没有门褴,是用秫秸编捆的篱笆门]咯-咯--咯咯---嗒---咯咯-嗒!母鸡下蛋了.咋找不到鸡窝?她家大闺女听见动静从屋里跑了出来,指给我---在那![互相都认识]原来各家养鸡,猪,都散养.可经常有鹞鹰盘璇在村子上空,瞅准后俯冲下来抓起就走.鸡,鸭,兔等都难逃它那鹰眼,利爪.---魔高一尺,道高一丈!人们发明了在地窨子里圈养鸡婆.挖二尺深的坑,用砖垒砌成底儿大,口儿小,高出地面的鸡窝.窝口仅容一人出入,可下去取蛋.鸡也跑不出来,还能防避鸡瘟.[别小瞧这几只鸡,---鸡屁股是各家的小银行!一年到头从队里也分不了几个钱儿.平日买盐,酱油,醋都用鸡蛋换来]我小心翼翼的下去---别把蛋踩坏喽!拿出俩新鲜,烫手的鸡蛋跟她进屋---
嗡地一下---我头都大了---两只半大猪哼哼叽叽,前爪趴在锅台边望着大铁锅里熬煮的黑绿色野菜嗷嗷摇头.哈喇子顺猪嘴流满灶台.小丫头往里面添了几勺子高粮米糠.我接过铁勺,把猪食盆放在锅边往里淘,舀,俩猪疯了似的伸嘴来抢.怎么哄赶都不走.---费了好大劲才端到院子里放下,让俩猪抢食甩,蹭的我腿上粘满猪食.回屋里帮她舀水刷锅.我让小丫头进里间屋告诉她妈,我帮她家打扫一下卫生,今天来人检查.再说这大热天的,谁都难免在自家屋里坦胸露怀的,让她有所准备.---我不会哑语,没法儿和她打哑巴缠.小丫头进里屋和她妈连说带比划去了.我刷锅,扫地,难闻的气味儿直呛鼻子.没留神,头被碰了一下,抬头一看,原来是刚才往里放鸡蛋的柳条篮子,吊在房檩上,上边栓着的一块儿红布条让我突发灵感------
农村的风俗是谁家有生孩子,坐月子的就在门口外挂一红布条儿.表示人家不方便,以此谢绝串门的,来访的.
解下布条栓在显眼的门鼻儿上.看看院里,屋里都还算挺干净.就这味道难以形容,有屎臭,有汗酸,有臭酸奶味---抓起一把破边儿的蒲扇往外赶味儿哄苍蝇.哄---哄---哄!
我进来啦,该收拾里屋啦.我大声告诉她们------
地上俩光着腚尿尿合泥玩的,那挂红肚兜兜的是女孩.炕上拿小勺抢吃一碗鸡蛋羹的俩两三岁的,[模范]坐在炕檐边给怀里的孩子喂奶.见我进来,冲我笑笑,使劲抻拽上衣.还是让我惊咤---硕大的奶---
'俺拉屎''俺也拉'小孩儿们做啥都逗风儿般的起哄.刚说完一个小屎巴厥儿就拉在炕上了,那个也蹲下吭吭使劲.[模范]听不见,可眼疾手快,放下怀里的孩子,伸手扯下两根炕席苇片一夹---啊-啊-啪地一下扔到地上.叮铃铃----叮铃铃---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,我赶快扫地上那泡屎.告她家大丫头来人了!她冲她妈比划,指外面.炕上那个连拉带尿,说时迟那时快---[哑女模范]抓起吃光鸡蛋羹的饭碗---啪-扣上了!
我急忙闪出门外,顺手将门虚掩上.队长,贫协主席陪工作队人已进大门.能在农村当队长的人都是精明透顶之人.一见门鼻儿上的红布条儿马上说:看见没?不光是卫生模范,生孩子也是高产户!这不,又生了.这是她娘家人------
随行人端捧着120相机说:小伙儿蛮帅的哈,她姐肯定是大美女!
'咔喳'快门一闪,把我照上了------
不久,队长给我送来那张照片儿.
32年过去了,老队长,老贫协早已过世,当初他感叹的话犹然在耳:难顾全呀难顾全!大家都扶一把--就过去了------
正是这些不屈不挠,向贫穷宣战,与命运抗争的人们汇聚成历史的洪流---汹涌向前!无艰不摧!
漂泊半生,几次移徙,舍不得丢弃那张留住历史的照片儿.
听老家来人说'地不平'和他家'模范'办八十大寿时在当地最大酒楼摆了五十多桌酒席,停车场上高档骄车都停满了.
可我永远忘不了那疾速,精采,优美的一扣!!!
[ 本帖最后由 水风井 于 2008-6-5 20:49 编辑 ]